风景园林新青年与《风景园林》杂志合作推出

论谢灵运《山居赋》植物之美

Beauty of Flora from Xie Lingyun’s Shanju Fu

傅志前
FU Zhi-qian

摘要:谢灵运隐居在始宁庄园著《山居赋》以记载植物之美。他提出“贞观厥美”的观物方法,即以一种中立不倚的方法来观山水之“正”,以体察万物之“真”。他在山居中长期细致地观察植物,极物之形、尽物之性、感物之情,写出植物的美趣、生机。谢灵运将山中植物纳入审美欣趣之中,使其具有一种文人气息;另一方面谢灵运描摹植物的自然清新之美,以此体现植物的自然美,与两汉园林的植物之美有质的区别。

关键词:风景园林;园林植物;园林美学;中国园林;谢灵运;山居赋

Abstract: Xie Lingyun secluded Shining Manor House and wrote Shanju Fu to document the beauty of flora. He proposed the idea of “Zhen Guan Jue Mei” as a neutral way to observe the authenticity of natural landscapes. Xie Lingyun observed various plants during his seclusion in Shining Manor House. He documented the beauty and vitality of flora in Shanju Fu His appreciation of the beauty of flora in the mountains was characterized with literati style. And his description of the beauty of nature illustrated the difference between natural plants and garden plants in Eastern Han Dynasty and Western Han Dynasty.

Key words: Landscape Architecture; Garden Plants; Garden Aesthetic; Chinese Landscape Architecture; Xie Lingyun; Shanju Fu

晋宋之前,士人面对植物时,儒家以“德”对自然万物,把握自然美所具有的人格美的意义,在人与自然万物之间建立了一种道德联系,将人的德性映射到自然万物中,实现德性自然化、审美化,以达到“助人伦成教化”的美育目的。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论语·子罕》)孔子以松柏经冬不凋的品质来比喻在艰难困苦中持守节义的君子,使山水草木等自然万物,成为道德生命的外化。道家以“道”作为天地万物的本源,人与天地万物一样应顺“道”而为,以此引导人们从天地万物中体“道”。魏晋士人“以玄对山水”,将山水引入了审美客体,舍去草木泉石、禽兽鱼虫的色彩、气味、形态等具象,以此体认无形之大象。这种观物体玄的方式,使得自然万物之美依附于枯燥晦涩的玄理,失去事物的本色之美。晋宋之际,玄学失去活力,人们逐渐摆脱了“以玄对物”的观物方式,使天地万物摆脱了玄理的羁绊而返回到其自身,天地万物成为独立的审美对象。作为山水诗鼻祖的谢灵运,他以生命的真性情“贞观”山中植物。他在《山居赋》中对始宁庄园的植物描述,没有采用德性的比附,没有对玄学的依附,而是采用真实、细腻的手法描述山中的植物,不仅写出它们的美趣,而且写出它们的生机,表达出诗人生命中蕴含的天地大美。

1 贞观厥美

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著名山水诗人谢灵运出生在会稽郡始宁县(今浙江省上虞市)。谢灵运自幼就聪颖慧悟。他四岁时到钱塘杜明师家中寄养以求奉道长生。隆安三年(399年)为避战乱,谢灵运到京师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追随叔父谢混,与谢氏子弟作乌衣之游。步入仕途后追随司马德文、刘毅、刘裕,与庐陵王刘义真交好,引起权臣司空徐羡之、中书监傅亮等人的疑虑,永初三年(422年)谢灵运被调离京城出任永嘉(今浙江省温州市)太守。景平元年(423年)他“在郡一周,称疾去职,从弟晦、曜、弘微等并与书止之,不从”[1],决心要过一种自由闲适的生活。在景平元年至元嘉三年(423-426年)期间,谢灵运辞官返回故乡,隐居始宁,“与王弘之、孔淳之等放纵为娱,有终焉之志。每有一诗至都邑,贵贱莫不竞写,宿昔之间,士庶皆遍,远近钦慕,名动京师。作《山居赋》并自注,以言其事。”[1]

谢灵运在《山居赋》中认为山水诗文创作是“研精静虑,贞观厥美” [1]的结果。他对山水等天地万物的观察,采用“贞”观的方法。《乾》卦卦辞曰:“乾,元,亨,利,贞。”李鼎祚在《周易集解》中引虞翻注:“贞,正也。”[2]孔颖达在《周易正义》中注:“《子夏易传》:‘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言此卦之德,有纯阳之性,自然能以阳气始生万物而得元始亨通,能使物性和谐各有其利,又能使物坚固贞正得终。”[3]贞是指天之贞德,以“正”待万物,展现万物之本性,促使万物顺性而为,因而贞所体现的“是一种符合事物本性、顺应天地之变的正道”[4]。人应效法天之“贞”德,“当以贞固干事,使物各得其正而为‘贞’也”。成中英先生认为:“贞或正就是一种正常的状态、正直的心态。以此来体现‘天地之正’。”[4]谢灵运的“贞”观,就是审美主体以“贞正”的心态观察山水,以此体达山水之“真”美。他在《述祖德》诗中描述祖父谢玄隐居车骑山:“遗情舍尘物,贞观丘壑美。”[5]诗句中表明谢灵运的“贞”观山水的前提是抛开世情、舍弃尘物,避免外界因素蒙蔽诗人个体的纯净、正大的心灵,由此进入纯净而无杂念的审美状态,显现天地之正。自然山水便以清新自然之态,活泼生动的呈现在诗人的眼前。魏晋时期,名士清谈,以山水为媒介追求天地之道,对自然山水采取“固以玄对山水”[6]的审美态度。谢灵运提出的“贞观厥美”,是对玄化山水的反思,主要表达的是以合乎天地之道的审美方式观察山水,赏会山水,使得还原山水之本美。

2 极物之美

谢灵运在《山居赋》中对始宁庄园范围内的草木果蔬等植物进行了详尽的描述,如绿萍浮水,菱花带露,修竹便娟,乔竦扶疏等,构成了丰富的植物景观,展现了锦汇绣聚的天然草木之美。在摹写山中植物时首倡莲花,他对莲花的爱怜之情跃然于纸上:“水草则萍藻蕰菼,雚蒲芹荪,蒹菰苹蘩,蕝荇菱莲。虽备物之偕美,独扶渠之华鲜。播绿叶之郁茂,含红敷之缤翻。怨清香之难留,矜盛容之易阑。必充给而后搴,岂蕙草之空残。”[1]湖中水生植物各具其美,谢灵运独爱莲花:荷叶层层叠叠,蓬蓬勃勃,一派生机盎然。莲花姿色娇艳、明媚之极。缤纷的莲花绽放在浓郁、繁茂的绿叶中,清新华丽而鲜美,清香四溢而悠远。

通过对竹子长期细致的观察,谢灵运对竹子的物性有深入研究,因此描写的竹子真实、生动:“既修竦而便娟,亦萧森而蓊蔚。露夕沾而凄阴,风朝振而清气。捎玄云以拂杪,临碧潭而挺翠。”[1]他以“修竦”摹写竹子形态修长挺立,以原指人的轻盈美好貌之“便娟”描写竹子轻盈摇晃姿态。竹高能拂掠天上的高云,高云也拂掠着竹梢。竹林繁茂荫蔽,幽深而静谧。清晨竹林含露吐雾,凄凉阴翳,风振竹林,竹生清气,使人有气清之感。潭水岸边之竹,圆润碧绿,“池塘倒影”更加显现出翠竹的挺拔秀丽,水与竹相映成趣,虚实一体,给人丰富的视觉感受,引人遐想。

始宁庄园中的树木则“杆合抱以隐岑,杪千仞而排虚。凌冈上而乔竦,荫涧下而扶疏。沿长谷以倾柯,攒积石以插衢。华映水而增光,气结风而回敷。当严劲而葱倩,承和煦而芬腴。送坠叶于秋晏,迟含萼于春初。”[1]山中树木有合抱之围,树干极阔足以遮挡小山,树梢有千仞之高,直插碧空。有的高高耸立在山冈上,有的树枝繁茂遮蔽谷涧,沿着山谷有的树木横出岩壁,树枝倾斜,相互交错,恰如崖壁间道路相通。花木在水面映照下流光溢彩,地中生气成风而在山中回敷。山中树木四时常青,秋冬严寒劲风,青翠繁茂;春夏风和日丽,芬芳壮胜,充满生机。

谢灵运描述山居“五谷”种植景象:“阡陌纵横,塍埒交经。导渠引流,脉散沟并。蔚蔚丰秫,苾苾香粳。送夏蚤秀,迎秋晚成。兼有陵陆,麻麦粟菽。候时觇节,递艺递孰。”[1]始宁庄园的田间小路和田界纵横交错,田间沟渠支流散布,田中的高粱茂密繁盛,夏末时节早早地抽穗开花;水稻香气浓郁,秋初时节成熟便可以收割。山上还种植麻、麦、谷、豆类农作物,根据季节和气候情况,依次耕种和收割。山中蔬菜则“畦町所艺,含蕊藉芳,蓼蕺葼荠,葑菲苏姜。绿葵眷节以怀露,白薤感时而负霜。寒葱标倩以陵阴,春藿吐苕以近阳。”[1]农田所种植的蔬菜,含苞而蕴藏芳香,谢灵运以自身内在充实的生命活力,把对四时变化所激发的情感赋予植物,写出葵、薤、葱、藿等蔬菜在不同季节呈现各异的姿态,绿葵顾念时节而浸透露水,白薤感应时节而披覆白霜,寒葱冬冷挺翠,藿香春暖开花。

山中果树则遍植在“北山二园,南山三苑。百果备列,乍近乍远。罗行布株,迎早侯晚。猗蔚溪涧,森疏崖巘。杏坛、柰园,橘林、栗圃,桃李多品,梨枣殊所。枇杷林檎,带谷映渚。椹梅流芬于回峦,椑柿被实于长浦。”[1]谢灵运讲桃李在山居苑园中“所殖甚多”,枣、梨产地较多,有“北河、济之间,淮、颍诸处”[1]。各种果树排列整齐,疏密有序,远远近近地展现于眼前,果实累累,仿佛随时等着人们采摘,喜悦之情溢于笔下。果树挺秀于峰崖,果实繁盛下垂至溪涧。枇杷林檎,覆盖了山谷,倒映在水中。在起伏回转的山岭间飘溢着椹梅等果实的芳香,椑柿铺满在曲折漫长的溪水边,山中果树给人以“洋洋大观”之感。这与清人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描述田园蔬菜之美极其相似:“园圃种植之花,自数朵以至数十百朵而止矣,有至盈阡溢亩,令人一望无际者哉?曰:无之。无则当推菜花为盛矣。一气初盈,万花齐发,青畴白壤,悉变黄金,不诚洋洋乎大观也哉!”[7]李渔的菜花之美,在于其盈阡溢亩的气势,在于其洋洋大观的气魄。谢灵运笔下的山居,不仅有菜花之美,还有“蔚蔚丰秫,苾苾香粳”的谷物之美,更有“猗蔚溪涧”、“森疏崖巘”、“流芬回峦”、“带谷映渚”、“被实长浦”的果树之美,山川间充盈着果实、弥漫着果香,如海川充盈在天地间,这是一种天地自然才能具有的气势之美,一种充实之美。

谢灵运注重山中植物形成的光影变化。他写植物之光影,树木利用光与影,使自然光线产生了明暗对比,形成优美的动景。始宁山庄中“风生浪于兰渚,日倒景于椒涂”,岸边长满兰草的水泊随风飘动似波浪起伏,两旁密布山椒的小径洒满斑驳的日影,树影的变换使时间、空间现实化,使人恍若置身于椒途,路径上飘溢着的兰椒芳香,激发人的全部感官机能。由此,诗人和湖水、风浪、兰椒融为一体的景象,借助光影和气味生动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3 尽物之性

谢灵运注重对山水等自然物象的深入仔细地观察,格物致知以尽物性,进而顺自然之性,本真地反映出自然之性,将玄言诗描述景物空疏的转变为物象之真实“自然”。他在《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诗中写道:“初篁苞绿箨,新蒲含紫茸。”[5] 如果没有精心的观察,谢灵运不可能写出新生的竹子已剥离而尚未脱落笋壳的状态,不可能写出初生的水草绽放出细毛茸茸的紫色花朵。他从求物性出发观察、表达物象,试图还原物之真实,谢灵运在《山居赋》中讲:“览者废张、左之艳辞,寻台、皓之深意,去饰取素,傥值其心耳。”[1]他废艳辞、寻深意,追求“去饰取素”,直寻山居的本意——观察并记录山居的真实生活,便是在山居中向“遗情舍尘物,贞观丘壑美”回归的一种落实。

谢灵运居于山中,对山中之竹的观察非常细致。他考察“东南会稽之竹箭,鹥唯此地最富焉”[1],认为东南之竹亦以会稽为最佳,上林苑和淇园的竹林都不及此处,而始宁庄园的箭竹是最丰富的。他在《山居赋》中对始宁庄园中的竹子描述详尽:“其竹则二箭殊叶,四苦齐味。水石别谷,巨细各汇。”[1]他在自注中讲:“二箭,一者苦箭,大叶;一者笄箭,细叶。四苦,青苦,白苦,紫苦,黄苦。水竹,依水生,甚细密,吴中以为宅援。石竹,本科丛大,以充屋榱,巨者竿挺之属,细者无箐之流也。”[1]赋注中,谢灵运依据箭竹的叶子形状将其分为苦箭和笄箭。笄箭,箭竹竹杆细而实,可为箭干。《尔雅》记载:“东南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8]戴凯之在《竹谱》中讲:“箭竹高者不过一丈,节间三尺,坚劲中矢。江南诸皆有之,会稽所生最精好。”[9]苦,是苦竹,指“笋味殊苦”的竹子。水竹,竹身细长,材质柔韧,在江浙一带用作制作藩篱的材料。石竹,竹身粗大、壁厚,竹材坚韧、富弹性,可用作屋顶的椽条。通过仔细观察竹子的状貌,谢灵运极尽竹子的物性,对始宁庄园中竹子的种类、性质和用途非常熟悉,由此他笔下的竹子才能达到“神似”境界。

山中树木种类繁多,“松柏檀栎,楩楠桐榆,檿柘谷栋,楸梓柽樗”[1],树木的生长环境不同,不同的树种对于地势的高低、土地的肥沃和贫瘠要求不一,它们在山中根据自己的要求选择适合自己的环境,故它们的物性各不相同。一是,山中树木刚柔性异。树木既有刚柔差异,如楸树、梓树,质地致密、坚硬,表现出材质的刚性;而楠木木质松软、木味香浓;又有刚柔兼济的树木,如柘木就是制作弓的上等好木,《周礼·考工记》记载:“弓人为弓,取六材必以其时,六材既聚,巧者和之。干也者,以为远也……凡取干之道七:柘为上,檍次之,檿桑次之,橘次之,木瓜次之,荆次之,竹为下。”[10]二是,山中树木贞脆质殊。“贞”指坚韧耐寒经冬不凋的树木,如松柏因抗旱耐寒、四季常绿的生物特性,苍劲挺拔、蟠虬古拙的形态,被视为保持本真、坚强不屈的形象代表;“脆”指脆弱易折经寒易阑的树木,如榖树,虽花绿果红,但经寒易凋。

山中植物形态美妙,荷花“含红敷之缤翻”,竹子“既修竦而便娟”。山中植物四季常新,春有芬芳含萼待放,夏有芙蕖绿叶郁茂,秋有水稻香气浓郁,冬有松柏苍郁葱倩。山中植物繁茂丰盛,山上“椑柿被实于长浦”,湖中“枝荷迭映蔚”,形成山谷植物所特有的洋洋大观。谢灵运表达的山中植物是具有形、色、香、味的全有之美,这是他在详尽考察物性之后的必然结果。

4 感物之情

对于谢灵运来说,不仅尽物之性,写物之貌,而且感物之情。在《山居赋》中他表达观莲之情:“怨清香之难留,矜盛容之易阑。”谢灵运品味莲花清香,哀怨其清香难留;欣赏莲花盛荣,怜惜其盛容易阑。以花香易逝、花容易残,寄托生命短促的无奈,感叹浮名利禄,终将归于虚无。以莲花清香难留,盛容易阑之“象”喻人“生”意,表露出对生命的一往深情,对生命短促之感伤。同时,笔势一振,他认为莲花“必充给而后搴,岂蕙草之空残”,感慨莲花具有顽强和充实的生命力,鲜美的莲花开至饱满、旺盛之后才采摘,岂是空、残的蕙兰等香草所能相比,由此表现出蓬勃的生命力和积极向上的乐观主义精神,一扫诗人消沉的感伤情绪。转而,诗人借江南采莲歌曲进入平淡的生活趣味,隐约于淡淡的哀愁,“卷《敂弦》之逸曲,感《江南》之哀叹。秦筝倡而溯游往,《唐上》奏而旧爱还”[1]。《敂弦》是《采菱歌》,江南采莲女婉转舒缓的歌声,表达谢灵运欣赏缓慢的生活节奏和日常劳作之审美,表现出一种闲、慢的心境。谢灵运在自注中讲“秦筝倡《蒹笳篇》”,蒹葭是指随风而荡的芦苇,它们虽是飘零之物而止于其根,飘止之间,不由得激起诗人思绪无限。另外,谢灵运在写山中之竹时讲:“企山阳之游践,迟鸾鹥之栖托。忆昆园之悲调,慨伶伦之哀龠。卫女行而思归咏,楚客放而防露作。”[1]在这里,谢灵运以凤凰喻指高洁之隐士,他企盼到山阳竹林去游览,希望遇见栖居竹林的高洁之隐士。

由此可见,对于谢灵运而言,花草树木等植物不仅具有极高的观赏价值,而且其荣枯的生命过程,展现大化宇宙流行之生意。宋人郭熙在《林泉高致·山水训》中讲:“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华,得烟云而秀媚。”[11]自然界中山水不是孤立存在的,草木是山水生长出的“毛发”,有了草木,山水顿时灵动起来,呈现出自然天地之活泼泼的“生”趣。这种生意在诗人看来,似乎是具有与人同样的生命过程与情感,以此与诗人心境相通,感受着诗人的欢乐与悲哀之情。同时,谢灵运还将果树附会圣人之出处,增加山居中果林的雅致感和神秘感,以杏联想杏坛,以杏坛隐喻儒家圣地,《庄子·渔父》讲:“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又以奈园联想佛教圣地,《维摩诘所说经·佛国品第一》记载:“如是我闻:一时佛游于维耶离奈氏树园,与大比丘众八千人俱。菩萨三万二千。” [12]由此,山中植物成为谢灵运将自然环境与文人理想贯通的媒介。

5 余论

魏晋时期,王弼以本体论的角度来诠释“言”、“象”、“意”之间的关系,开显“无”的美学。他在《周易略例·明象》中讲:“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犹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也。”[13]王弼认为立言、立象,都是为了尽意,尽意后则言、象皆可忘。为得“意”而产生“忘”的美学,即由象入而不滞于象,通过忘象而得“意”。“忘”,追求的是言外之意、弦外之音、韵外之致,由此魏晋士人便“忘”入一种精神自由境界。这种“忘”的美学,过分重“意”,而出现轻“象”的趋势,由此造成轻视对物象的观察,从而流于空疏的弊端。谢灵运游走在草木茂盛的始宁山水之间,全身心地感受着植物之美。他采用“贞观厥美”的观物方式,其笔下的植物符合植物之物性,植物所具自然之美,丰满而动人,充满了活力,形成始宁庄园的植物景观特色。谢灵运不仅极物之形、尽物之性,达到对植物美的完整认识,而且将人文之情贯注到山中的草木,荷花的清香易阑引起诗人对生命的感悟。杏树、柰园成为诗人感通圣人传教的媒介,植物的生命之美便纳入诗人的审美视野中,表现出植物的人文美。

谢灵运在《山居赋》中明确植物的“自然”意义。他在《山居赋》中讲:“今所赋既非京都宫观游猎声色之盛,而叙山野草木水石谷稼之事,才乏昔人,心放俗外,咏於文则可勉而就之,求丽,邈以远矣。览者废张、左之艳辞,寻台、皓之深意,去饰取素,傥值其心耳。”[1]他概述两汉苑囿园林的四个特点:京都、宫观、游猎、声色。两汉园林是以苑囿为主,选址在京都郊外,范围辽阔,并以宫观、游猎、声色充斥其中,追求一种巨丽辉煌的形式、恣肆汪洋的气势。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记载上林苑各种树木“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14]。相比之下,谢灵运在《山居赋》中明确山居的四个特点:山野、草木、水石、谷稼,形成极富山野趣味的水石、草木、谷稼为主体的园林。谢灵运的山居是“自然”的,而不是狩猎、欢娱的“千乘之珍苑”。他在山水中“心放俗外”,“去饰取素”地描摹山居中的山水草木,追求“自然”之意,这些都是在汉代园林记载中所未见的。可见,谢灵运的山居是一种精神意义上的“自然”山水园林,与两汉的山水园林已经有了质的区别,给园林植物注入了一股自然清新的精神,表现出植物的自然美。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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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杨天宇撰.周礼译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678-679.

[11]俞剑华.中国画论类编[M].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 1986:638.

[12]维摩诘所说经[M].大正藏,卷十四:537.

[13][魏]王弼著,楼宇烈校释.王弼集校释[M].北京:中华书局, 1980:609.

[14][梁]萧统编,[唐]李善注.文选[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6:367.

 

作者简介

傅志前/男/1970年生/山东人/博士/山东大学土建与水利学院建筑系副教授(济南 250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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