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后感《The Landscape Imagination》

by Jun 15, 2015
by 唐子颖 Jun 15, 2015

编者按:本文从“设计的本题为何?”这个问题入手,重新思考了以下两个命题:“生态”的意义;画图与设计的关系。并结合自己的工作实践与生活经历,细致入微的为我们描述了阅读《Landscape Imagination》这本书的感悟及思考。

图一,《The Landscape Imagination》by James Corner (图片来自网络)

图一,《The Landscape Imagination》by James Corner (图片来自网络)

亲眼见到James Corner,大概是2004年,纽约有一个景观论坛“Ground Zero”,邀请了美国当红的景观设计大师,包括Marsha Schwartz, Kathryn Gustafson, Hargraves,等等,当然也包括James Corner。

他讲的就是High Line的设计。当时,以我们的认识水平,觉得这是一个典型的学院派老师做的纸上谈兵的项目。而且这个人皱着眉头一脸的严肃,远远没有其他大师们有激情或者风趣,听说他还具备英国人的著名特征——傲慢。最重要的是,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当时正在消化的是美国现当代的设计理念,而且为这个前所未知的设计概念所冲击,它完全颠覆了以前在中国所受的落后的、没有系统的设计方法;JC谈论的是比现代主义设计更超前的理念,这是我们在当时的情况下是无法理解的。

图二,James Corner(图片来自网络)

图二,James Corner(图片来自网络)

图三,Highline一期(图片来自网络)

图三,Highline一期(图片来自网络)

以后High Line修出来了。他更加名声大噪。哈佛的年轻学生们开口闭口Landscape Urbanism。我们作为战斗在一线的设计师,风闻着周围的各种评论,比如实践型大师表示对这个概念“不懂”,或者有些针对性的反对。继续埋头做事,说的再好有什么用?理论跟我们没关系。 2014年夏天,也就是十年后,我们休假途径LA,顺道参观了他的又一个新项目Tangva Park,更加让我对这位大师的实践能力表示怀疑;特别是对比Peter Walker 同时期、同背景、同大小的另外一个项目Civic Park,我强烈感觉后者对场地的把控更加老道,场所的领域感更强,被当代年轻学生不屑的早期现代主义讲究的形式感,因为清晰的唯美,让我感觉更踏实。为此,根据自己的直观,脑子里一直浮现的问题又来了——设计中的形式到底在设计中处于什么位置?设计师的执着力到底应该在项目中保持到什么程度?早期现代主义提倡的场所感,是设计的基本还只是时髦一时?

图四,Tangva Park(图片来自网络)

图四,Tangva Park(图片来自网络)

2014年,因为整理张东的手绘书稿,不自禁的开始想一些关于设计的本题。急于想印证,自己对设计的认知对路么?已经过时了么?寻求答案首当其冲选择国内我最信服的景观设计师朱育帆老师。办公室有同事是朱老师的粉丝,帮忙找来他发表的所有文章。读后心里终于找到一些踏实自信。设计的本题是尚未解决的话题,太多大而空为了夺人眼球、独树一帜的所谓理论把设计拉偏了方向。“对于设计师而言,形态是一个不应避讳的永恒话题,造型是设计师永远需要寻求提升的一项核心能力”[1]。同时感觉真正的理论不是没事找事,或者故作玄虚,而像是实践的照明灯,引导实践在时代中不停向前。

有了这个前提,从心理上对设计的理论不再反感。2014年11月,从ASLA丹佛会议上带回来一本书“The Landscape Imagination”。书中收录了James Corner从九十年代至今发表的文章。细细研读,开始有了不同感受,同时也为自己以前对JC的偏见感到汗颜。越读,心中的敬佩越强烈;越读,越多的感同身受。在此一一列举,希望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首先,JC还具备更多英国人的品质,大概比傲慢更值得重视。比如格外清晰的逻辑,准确的语言。这是我喜欢的文字的基本条件。

其次,JC从来不反对艺术和形式的唯美。虽然他自己的设计中明显不具备这个能力。说的positive一些,他的设计重点不在这上面。但从他的文集中可以看到,他对现当代绘画、艺术史的修养很深,文章中的引用信手拈来。

(一)生态

谈论没有社会性(non-culture)的自然(wildness)是没有意义的。人是自然中的一员,那么人的社会性就会导致我们所谓的“自然”具备社会性。“….我们不是生活在自然中,而是生活在与自然的关系中。我们不是住在地球上,我们的生活远远超出地球。”(….we dwell not in nature but in the relation to nature. We do not inhabit the earth but inhabit the excess of the earth.[2] )所以生态,不单纯是一个技术性的概念,它的社会性,包括文化、艺术,才是核心,才有意义。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在美国南方,在一个社区里推行生态雨水花园是很困难的,原因很简单,招蚊子。人人都不愿意与蚊子共同生活,而这也无可厚非。每个物种生存所需要的其他物种付出的代价,始终是生态的平衡不仅是技术上难点也是在寻找道义上的最低点。

还有一个例子,MIT的学生中心,Frank Gary的设计。它周边的环境,MIT投入巨资,做了一个真正的雨水花园系统,所谓真正的,就是指非常完整、地道,有很多地上、地下的设备收集、净化从建筑屋顶、场地收集来的雨水,而净化后的雨水,真正符合二级用水标准,在学生中心这个建筑里用来冲马桶。早期建成后,我们进去体验过,从外表实际上看不出太多花样,室外的雨水花园有大大小小的石块,面貌普通,不说应该没人知道它的特殊功能;室内马桶抽水,颜色灰灰的,倒是会让细心的外行人疑心马桶出了问题。后来有幸听到SASAKI负责这个项目工程部分的人讲座,详细谈到雨水处理的相关技术,包括物理水处理使用的植物配置,需要在使用中一直花大价钱大力气维护。

图五,MIT学生中心,由Laurie Olin设计的雨水花园(图片来自网络)

图五,MIT学生中心,由Laurie Olin设计的雨水花园(图片来自网络)

这就是以生态技术为核心的生态景观。它往往呈现出一个悖论:人类精心策划了一个尽可能趋向纯自然(wildness)的自然,而又需要花无数的精力和资金维持它,这是多么不自然的一件事啊!

我想这就是JC想反复说明的一件事。Ecology,不是一个技术上的概念。“它可能更少关注项目的建成,而更多的是设计的过程,策略,组织机构,支架”(….a truly ecological landscape architecture might be less about the construction of finished and complete works, and more about the design of ‘processes’, ‘strategies’, ‘agencies’, and ‘scaffoldings’.)[3]

“Ecology and Landscape as Agents of Creativity”是JC1997年写的一片文章。12年后,也就是2009年High Line一期建成。以后随着二期、三期的完成,这个项目赢得了全世界相关行业的关注,一片喝彩。因为它真正意义上实现了landscape Urbanism倡导的社会多方合作,设计过程是线性平行(horizontality)的,而不是竖向阶梯状(hierarchy)的。从这个角度看,这个项目的实施印证了这个理论的合理性、可行性。但是,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2014年7月,Robin Lane Fox 在Financial Times发表了一篇文章”One-track thinking”。文中讲述了High Line的后期维护问题。当初设计的最主要概念就是创造一个完全自营的生态环境(wildness),所以,这个项目的植物专门请了Piet Oudolf设计,可以说每一颗植物都是精心配置的。但是,悖论又出现了,为了维护这每一颗植物的生长,High Line 投入了大量的人力成本,又变成了人类操控下的一个不自然的自然。理论和实践之间的鸿沟还是没有被跨越。

图六,Highline一期(照片:赵桦)

图六,Highline一期(照片:赵桦)

我们必须对生态重新定义。如果是无人力介入的生态(wildness),其实靠景观师是不能设计出来的,最好的设计是leave it alone,让大自然自行其是;那么,我们应该设计的,是一个包括人类社会一体的自然生态,用JC的词就是”evolutionary”, “time-base processes”, “dynamic geometric structurations”等等,”highly interactive processes and relationship that are life itself…. “。看到这里,其实我们已经不是那么清晰的知道JC到底要说什么了,因为反对一个事情,是比较容易说清楚的;而我们更想知道的是,JC到底想提倡、推崇什么样的设计方法或者概念?可操作性如何?或许就是这个不清晰,导致实践派的大师们对此理论不屑一顾。太虚了,只有这些概念性的名词有什么用呢?

其实,认真的想一想,我们真正面对的“生态”,核心就是在讲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不同的文化,对待自然有自己的价值观——美学方面的(有的文化认为是美的自然状态,有的则认为是丑的),功能方面的(有的文化更重视自然能为我所用,有的则看中其观赏价值)等等。基于不同的价值观,人们会产生不同的对待自然的方式。因此,生态的社会性是不容忽视的,生态技术可以全球统一,而由人类社会介入的“微生态”其实是基于不同的文化而产生的不同形态,从而需要不同的设计方法。

中国是什么样的生态文化观?应该说从农耕时代到现在发生了巨大变化。农历,充分体现了农耕时代我们对待自然的态度。从24节气、数九歌可以看到,靠天吃饭的时候我们是多么的小心翼翼——什么时候土地解冻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昼夜平分——因为吃穿住行,人的生存之本掌握在老天手里。现在呢?蔬菜种在大棚里——天冷天热都没关系,杀虫剂化学肥——保证了人们不会因为天灾地荒饿肚子,那么空调、暖气、汽车、电讯….,不仅是我们离自然越来越远,而是我们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强大,越来越不用在乎自然的力量,所以中国目前对自然的破坏力是前所未有的肆无忌惮的掠夺,疯狂攫取对自己有用的,对自己无用的则弃之如敝履,引用鲁迅先生的话可以叫做“林木伐尽,水泽湮枯。”[4] 无知且无畏中前行……

如果说中国从古到今,都是一种实用主义的自然观,那么我们应该从中提取什么样的精粹/国粹,作为设计理念的根基呢?这是我长期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话题。如果从心底不赞成,怎能由衷的唱赞歌?如果不是由衷的赞美,设计怎么会有灵魂?

所以,如果一定要现在有一个结论的话,我希望摒弃文化根基这个大话,只从自己出发,从一个中国的职业景观设计师的角度想,在目前的时代,什么是我想提倡的人和自然的关系?学习JC的做法,先否定,明确什么不是:

首先不是敬畏。可以像日本文化倡导的那样谦卑,但不是敬畏。所以我有可能把入口的檐压很低,把树木的枝条打理的很矮,但不会做枯山水来神话自然在人心中的地位。人类对自然有很多未知,但是我更想倡导人们去探索它,欣赏它。而大自然的神秘,可能穷其人类整体的寿命而不知,正是这种只能无限靠近而没有终点的探索又是多么让人着迷啊。

图七,日本京都龙安寺枯山水庭院(图片来自网络)

图七,日本京都龙安寺枯山水庭院(图片来自网络)

其次不是征服。我不认为西方的人与自然的价值观就是经常听到的一句“征服”。相反,目前中国大地上发生的一切,反而让人感觉是“征服”。“征服”是基于违背自然规律下的改造自然。跟最后用什么形式表达无关。我们在大量的地下车库上造园,造再多的中式园林也只是在形式上模仿,表面上的与自然和谐,与自然平等相处的概念有本质的不同。

尊重(respect)、欣赏(appreciation)、探索(exploration)。这是我想提倡的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至少目前是。尊重,意味着做符合自然规律的事;欣赏,要重建人对自然美的认知,要认同自然本身的姿态,而不以人的审美为基准;探索,对自然未知的神秘保持好奇心,并且鼓励人勇于探索自然的奥秘。

(二)画图与设计

建筑师/景观师和艺术家有一个根本性不同:艺术家直接生产自己的作品,而设计师不会。他们通过画图然后通过别人的手产生最终作品。结果,随着社会发展分工越来越细,设计师渐渐忘记了自己工作的最终目的,往往把画图当成了本质工作,被二维表现迷惑了眼睛。“The danger of pictorial representation lies in the designers making ‘pictures’ as opposed to ‘landscape,’ scenes and visual compositions based upon the illusionary logic of the picture alone, rather than upon the sensual arrangement of landscape form….”[5] 景观作品,与二维图画是无论如何不一样的。而最关键的不同,就是景观是用身体来感受的而不是眼睛。“….and perhaps most significantly, the drawing is experienced optically, …., whereas landscape is so much more, experienced as much if not more through the body than the eye.”[6]

用身体感受,恐怕是现代社会的人最不擅长,甚至逐渐消失的一种能力。更不要说成天坐在办公室画图的设计师了。但是,设计师最需要的一个基本功,恰恰是对空间的敏感程度,比如尺度、比例、色彩。而对这三个方面的判断,往往显得比较主观,很难用纯粹理性的推理得到。比如说判断一个园型水池的大小,当然要放在场地里看,根据周围建筑物、构筑物的高矮、远近等等,违背context决定的尺寸,是没有经过推敲、可以任意改动的,不能算是最终结果。而前面选择的context的内容,本身是主观的;不同的设计师出发点不同,选择的参照点是不同。所以设计是多样化的,没有唯一最好的。关键是,这个尺度的决定是有原因的,并且基于这个原因下的这个尺度是唯一的。

回到本题。我们设计师最应该训练自己的是什么本事?社会越发达,分工越来越细,我们工作的性质也不可能让我们成为最终景观的实施者(建筑也一样)。我认为,就是实际空间与二维平面之间的一一对应关系,简言之,纸上画的一笔,实际上在空间中给人的感受。对于这种关系的把握,Steven Stimson 先生是我见过的最精准的设计师,在美国为他工作的两年时间,我深切体会到了他对这种转化的得心应手。比如说他的草图,能够画的非常精准的与最后建出来的景观一致,大小与他想要的一样,不会比想象的大了或者小了;现场的坡度,他可以精确感受到2%,所以他曾经试图做小于2%坡度的草坪,因为大于这个坡度让他感到了空间的倾斜。诸如此类。这个联系的建立非常重要,可以让我们在二维尺度上准确的表达最终作品,间接的实现了艺术家可以做的事——直接完成最终成果。

图八,Steven Stimson手绘(图片来自SSA官方网站)

图八,Steven Stimson手绘(图片来自SSA官方网站)

如何建立这种联系?首先,我感觉电脑绘图不利于尺度感的建立。在AutoCAD里放大缩小,都是没尺度的;Sketch up建立的空间模型,也是通过二维平面表达的。反而早年建筑院校的手绘传统,非常有助于这种尺度感的建立,比如在1比200的比例上,一颗树要画多大才合比例。手工模型也是培养空间感的有效途径——用眼睛通过人视点观察,把自己置身于场地。JC在他的文中“Drawing and Making in the Landscape Medium”,特别提到Scarpa的画图方式,用透明草图纸基于平面一层层的展开立面、细节,这种画图方式,在视觉上描述了实际上看不到的过程。文中引用Frascari的话,传统的工作做图方法其实是科学的工具,它用持续且有秩序的图纸,表达以后建出来的现实情况。“….conventional working drawings are scientific tools for presenting a future reality within an appearance of continuous and uniform order…. ”[7]。尽管,现在提倡这种老套的方法似乎不合时宜,但是否有更加符合现代社会的节奏和要求的新方法,的确尚待发现。

 

[1] 朱育帆,姚玉君,为了那片青扬(中)——青海原子城国家级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纪念园景观设计解读,风景园林新青年,p4

[2] “Ecology and Landscape as Agents of Creativity”, The Landscape Imagination, Collected Essays of James Corner 1990-2010. James Corner and Alison Bick Hirsch, editors. 2014. Princeton Architectural Press, New York. p270.

[3] “Ecology and Landscape as Agents of Creativity”, The Landscape Imagination, Collected Essays of James Corner 1990-2010. James Corner and Alison Bick Hirsch, editors. 2014. Princeton Architectural Press, New York. p278

[4] 《二心集·小引》

[5] “Drawing and Making in the Landscape Medium”, The Landscape Imagination, Collected Essays of James Corner 1990-2010. James Corner and Alison Bick Hirsch, editors. 2014. Princeton Architectural Press, New York. p179

[6] “Drawing and Making in the Landscape Medium”, The Landscape Imagination, Collected Essays of James Corner 1990-2010. James Corner and Alison Bick Hirsch, editors. 2014. Princeton Architectural Press, New York. p169

[7]”Drawing and Making in the Landscape Medium”, The Landscape Imagination, Collected Essays of James Corner 1990-2010. James Corner and Alison Bick Hirsch, editors. 2014. Princeton Architectural Press, New York. p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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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子颖

唐子颖,张唐景观合伙人、首席设计师

3 discussions
  1. Grant says:

    前一段在关注张唐的山水间,没想到在这个网站看到了当家设计师的心路历程,有幸拜读,甚是开心。

  2. Muxd says:

    J.C是从pictureque,representation,visual,experience这个艺术史路数来论述drawing,跟手绘没有那么强的关系,Evans以及cosgrove,Allen那票人关于mapping和diagram中延伸出来的,制图与主体控制之间的关系,创造力与制图的关系,张唐所强调的东西根本不是J.C所要强调的。
    稍微有影响力的设计师竟然如此这般的随意的拿来主义,失望实其次,主要是误导学子啊。
    JC关于LA的论述是打开了另一个维度上的知识认知,本文的感想虽然有着自身的特定出发点,但是论据和思考点是错位的。

    • Andy Zhang says:

      我也赞同你说的,关于书中的drawing and making in the landscape medium, 似乎james corner想强调的不只是绘图中的尺寸感的问题,比如说substance and Materiality in landscape etc. 不过,这篇文章是读后感,不算是文章的review,也不至于苛刻啦。因为上课要用到,无意中发现了这篇文章,还是恨收益的。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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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子颖

唐子颖,张唐景观合伙人、首席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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