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年读老经典之龙安寺方丈庭院

Japanese Traditional Garden – The Rock Garden in Ryoanji

by Dec 19, 2010
by 乔旭 Dec 19, 2010

编者按:日本龙安寺方丈庭院是日本枯山水园林的经典之作,作者来到这里,以设计师与参观者的双重身份置身其中,从静态与动态两个视角去观察体验,由感观到心境,缓缓敞开思绪,真切感受到枯山水园林的禅意与静谧。

此文是关于2010年10月日本之行的一小段记录,并不包含强烈的专业观点,但确是作为景观设计师与景观参与者双重身份而置身其中的真实观感。愿与分享。

补习一段历史:

早在6世纪以前,中国的池泉园林艺术已经传到日本。日本人早期是模仿中国园林,造了不少皇家舟游式池泉园林(大多已毁)。平安时期(794~1192),在模仿的基础上掺入日本文化元素,建造了以私家为主的“寝殿造”池泉园林,以及舟游和徊游兼顾的“书院造”园林。后期,又推出了净土庭园。皇家园林、贵族私家园林和寺院庭园,争奇斗艳。镰仓时期(1192~1333)和室町时期(1333~1573),中国禅宗的两大流派临济宗和曹洞宗以及宋、元时期的山水画相继传入日本,深受日本人的喜爱,一时起,坐禅、画山水蔚然成风。十四世纪初,日本一些有创新意识的造园家在池泉园林里,僻一角,用“枯山水”的手法立石造园。有“国师”之称的梦窗疎石(1275~1351)在1339年制作了徊游式池泉园京都西芳寺庭园。在西芳寺西北面山腰指东庵前一块不大的地方,梦窗用白色砂砾耙出波纹,用几组天然岩石作为役石(角色石):坐禅石、须弥石、龟石、鹤石、蓬莱石等,创作了“洪隐山枯山水石组”,被认为是现存的最早的“枯山水”范例。

龙安寺是著名的枯山水庭园,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指定为世界文化遗产。寺院由室町时代应仁之乱东军大将细川胜元于宝德二年(公元1450年)创建的禅宗古寺,位于日本京都府京都市右京区的临济宗妙心寺派,以石庭而闻名,是日本庭园抽象美的代表。建寺时正是日本视觉艺术发生重大革新的时期。

体会过银座的繁华,表参道的风潮,随行程至京都,突然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似乎有某种陌生的深意在等待我们。

从西本愿寺到二条城,一步步走近日本枯山水抽象而神秘的美。

看到龙安寺的方丈庭院,日本枯山水的视觉冲击,无以复加:宽十一米、长廿五米、白色砂地、石五组、矮墙一面、青苔几许……

当我也一样席地而坐,相比较于平常看惯了的方案图,这里的庭院的确区区方寸之地,三两置石而已,阳光斜洒下来,把木榻截然的分开,于是,可以在阳光下看耀眼的白砂,也可以躲在阴影里,让自己从画面里消失,静静欣赏。庭院的质朴与纯净,首先给人感官之上的愉悦;静谧与深邃,缓缓的让人敞开心绪。匆匆而来的人们,陡然间变的安静,连坐下来的动作都变得和缓一些。

十分钟,或者更久一些,看这些庭院中静止的元素,无花无果的苔藓,原本以为只是阴影下的苍绿,生长的迹象却因为星点的嫩绿而无法掩饰。满地满处满眼都是的浅色沙砾,一颗一颗再平常不过,轻轻拾起,其上的纹路便会淡淡的诉说它的来由,捧在手心,便能听到沙砾的故事,不知这是不是“故事”的来历——“物语”。精致的营造,悉心耙制的砂地,又赋予了它们此时此地此景的新含义,据管理的人说,这里的砂地大约每周会由禅僧耙制,不同的形式会根据环境与僧人心境的不同而变化,这也是一种超越言语的交流吧。再讲到素质的石,没有那么多瘦、漏、皱、透、丑,略显笨拙,阳光下的暖灰色,朴实的气息,平坦的地形,构成了毫无杂质的庭院。

再坐久一点,高出地面两尺的檐廊挑台上,身心放松,毫无界限的观赏,看那些颜色,也并非纯色,物色本身的深浅变化之中,可以找到彼此之间的交相和谐;看似不动的形体,也并非毫无动感,成群或成组,平衡或有运动的韵律;相传建造围墙的土曾用菜籽油加工,随着时光流逝,油渐渐渗透出来,渐渐形成了独特色彩。

如此,心境已相当明净了,慢慢的听到,地说:以平坦蕴广阔无垠;土说:藏而不露,却生机勃勃;细细的品味:风动 云行 枝叶摇;云起 影随 禅心所向。和悦的气息,柔风拂面,白砂幻为波光粼粼,映着明朗的天空,树姿婆娑,挥洒着流光之影,这一切都来自于自然的禀赋,似乎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黑色琴弦弹拨的禅音,宛若印着粗犷古纹的薄绢,显出飘渺的底色。苔藓的绿意,一点点浓重起来,像群山的喧闹,是古时泼墨的技法使然吧。禅宗所推崇的简朴、枯槁、自然、幽玄,直指人心,园林所蕴含的深远、高远、平远,也在这里因宁静而致远。像诗歌“余情”,图画“留白”,此所谓“枯山水”的“空相”——“大像无形”。“山水”并非直接地再现自然山水,而是或写意或抽象,为冥想提供场景,在“尺寸之地幻出千岩万壑”,是写意,也是象征,还要借助观赏者的想象力。运用隐喻与顿悟,对空与有,虚与实作出心灵的观照。潜思默想可以雄伟壮阔如“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也可深邃如日本古诗“万丈崇岩削成秀,千寻素涛逆折流”。这也应该算是大和民族积淀许久的的以空寂素雅为美的审美意识在造园领域的落脚点,深远的寓意,一沙一世界的精神园林。这种情趣已经浸透到日本人的骨髓里边,成为日本文化的一种符号,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结。

静观石庭,也可动赏,但也仅限于廊檐之下,转换视角。中国古典园林便是曲径通幽,须徜徉其间,才能移步换景,美不胜收。不一样的视角,几何形的波纹变化,偶尔能感觉到庭院透露着时代的气息。自东向西,十五块庭石以日本人心中的吉祥数七、五、三来组合配置,但是任何一个角度都无法一眼将十五块庭石尽收眼底,“枯山水”从平面走向立体,空间感被放大,整体上更显张力,完美的精纯性。而砂石的细小与主石的粗犷、植物的软与石的硬、卧石与立石的不同姿态,又往往于对比中显其呼应。禅僧不仅把淡泊的情调带进了园林,赋予枯山水生命的律动、哀怨的情感,还籍以表现清静寂寥、悠远空灵和心潮澎湃。

不知不觉,坐了很久,照片也无数,心境却转变了很多,缓缓的离开,却感觉带走了很多,装在思想里的,不能抹去。

一路行,一路想,开拓视野,借鉴别人的长处,推进我们的设计与艺术创作,该是不无裨益。走过京都、奈良,以及之后的大阪、首尔,甚至更远的世界各色城镇,每一座城都将成为一个设计师思想中的印记,都渗出飞扬的思绪,在不经意的瞬间,也许成就一件作品,荡开令人心醉的迷香。

久久不散。

以求达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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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旭

乔旭,YouthLA志愿者,北京林业大学城市规划本科,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学院硕士(MLA)在读,北京正和恒基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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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discussions
  1. jingyanxin says:

    沙发拜读二爷大作:)

  2. 小弱 says:

    阳光切分了沙庭和屋檐下的隐秘,亦动亦静的对比,描绘出了那时候的心境~不失为一篇美文阿~

  3. 小白楼·albion says:

    “可以在阳光下看耀眼的白砂,也可以躲在阴影里,让自己从画面里消失”
    让自己从画面里消失:禅意空间里,静谧了一切

    nice

  4. 小白 says:

    顶二爷!~

  5. zhuming8586 says:

    看来日本园林真的有声有色,连感悟都这么唯美。。。

    • 乔旭 says:

      也许是我选择的表达方式不同 不过日本园林确实饱含深意
      ……不管我们现在的园林是否还有这样的诉求

  6. majimin says:

    二爷 你真是有才的一塌糊涂 多写些好文字让同志们学习学习

  7. 乔旭 says:

    马区 您真是太水了。。。。

  8. 家琳 says:

    淡定、感性的文字,日式园林的禅意流露在字里行间~~~~

    • 乔旭 says:

      说到感性,个人感觉景观中有时更需要精神表达,像《说园》那样的书好像被各种花花绿绿的图册冲击的十分鲜有了。

  9. 安友丰 says:

    一段弥久的尘封被异域衍化,
    几丝飘渺的禅意随海岛枯槁……
    但愿修身亦修心,
    切莫律人不律己!

  10. 钟惠城 says:

    除了枯山水本身,我认为庭院中有一部分十分重要,就是作者坐着观景的走廊。正是因为这个檐下空间,产生了“我”和“景”的关系,回廊内的“我”坐着看外边的“景”,我认为作者产生的种种思绪,都由此产生。几乎所有的禅宗园林都有这么一道空间关系。所以,若相机位置能稍稍往后退一些,留出回廊的屋檐及其阴影的空间,效果或许会更佳。

    我没去过日本,不知这么说对不对,体会由过去的研究和自己的实践得来。

    • 乔旭 says:

      我理解,“廊”其实是成景的一部分,造景者限制了观者的角度,选定了独特的视角,也是其表达方式的一部分,同时提供景与视点。
      这个空间要表达的含义,只有在观者参与、体会之后,才完成它的意义,枯山水的禅意是通过观者主观思考之后才得以完整,做山水的禅僧发出精神层面的讯息——通过枯山水的物质而表达出来——经过观者理解达到精神层面的共鸣。

      PS:您提到的那个机位的照片拍到了的,不过其中我成了主景,呵呵

  11. 李阳 says:

    二爷v5

  12. zhujiang says:

    呀呀呀透来,闹得好了.

  13. HCG says:

    二爷不仅厨艺了得 文笔也甚是优美哦~

  14. stanley says:

    挺好!
    日本景观记录http://blog.sina.com.cn/sansang38

  15. 王劲韬 says:

    说得真好!顶一个!至于《园冶》的解读一直再做,不会让她淹没在“花花绿绿”之中的。就是俺俗事缠身,写得慢了点,呵呵!出来我送你一本,呵呵!

  16. 洪鹤 says:

    恩,我是10年6月在京都studio的时候去的,记得方丈给我们说Ryoanji石庭是呼应对着的大方丈穹顶的龙。日本禅院的石庭只有被传授后的僧人才可以下去修整。

    我们住在妙心寺,后来方丈爷爷说Ryoanji以前是妙心寺的一部分,不过现在从尺度上感觉,现存妙心寺北门距离Ryoanji徒步差不多20分钟,相当的远。猜想当年的妙心寺应该非常大的。现存于妙心寺里的院差不多剩下40所。

  17. 飞鱼鸟夫 says:

    写的真好感觉身临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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