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问狼牙山

by and Nov 06, 2012
by 赵智聪 and 彭琳 Nov 06, 2012

五一假期约了几位好友去保定游玩,狼牙山是必去之地。不但因为从小我们就知道“狼牙山五壮士”的故事,还因为知道它的山峰峥嵘险峻,状若狼牙,生态环境不错。我们的行程很顺利。在到达景区之前,看到几处宣传 “狼牙山瀑布”的广告牌,我有些许兴奋,也有些许疑惑,“狼牙山瀑布”的宣传牌是崭新的,来之前也没看到狼牙山有瀑布的说法。

行至山脚下,我们终于看到了“狼牙山瀑布”的庐山真面目(图1)。看得出,这样的瀑布,不失为“大手笔”“大制作”。在这样一个以“红色”“爱国主义教育”为主线的景区,营造如此壮观氛围的需求可以理解,看到游客,尤其是孩子们脸上洋溢的兴奋之情,久居华北平原的人们喜爱水景的心情也无可厚非。

图1

就这样,尽管我心存疑虑,我还是决定带着愉快的心情开始攀登之旅。我们选择与多数游客一样徒步攀登。路边山谷底都是些巨大的石头,有些稀稀落落的叠水、小溪流淌而下。这样的巨石,明显和抬头仰望远处山峰的形态差异巨大,与灌草丛生、崩落的山石遍地的山谷两侧相比也显得过于整洁,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但却和周边的石板路紧密相接,还偶有巨石中留出了深达1m的树洞,或水中做出了树池,长出几株植物来(图2)。

图2

往上走,真相大白。海拔750米附近(根据景区路上的标示),正在施工。用钢筋、铁丝在山谷里做出石头的骨架,覆盖住原来自然的山石和灌草,再用水泥抹好,并刮拉出模拟自然石材表面的条形纹理,然后喷上某种偏黄色的涂料,最后用深色的涂料喷出石头的斑驳质感(图3-5)。看到这里,触目惊心。看着工人师傅全手工的操作,阳光下有些刺眼的金属框架,一点一点增加的水泥表面,以及水泥表面下还在生长的山花、还在呼吸的土壤,听着嗡嗡作响的喷漆声,我良久无语。

图3

图4

图5

我们去的那天,这样的工程进行到海拔750米附近,还将如何延续我们不得而知。这之上的路程,我们渐渐摆脱了这个工程,开始领略心目中依然清晰的大自然。

一路在想,天天在想,真的很想问问狼牙山:

为什么做这样的工程?!从入口区已经建好的“景观”来判断,这样的工程处理无非是为了造“水景”,让水从水泥制成的“假山”表面流下来,做出“瀑布”“涌泉”“叠水”“溪流”……然而,可否想过这是在怎样一个尺度上的工程,真山真水之间,这并不是修了一条路,建了一座亭子的事。森林植被涵养水源的功能尽人皆知,如此大面积的水泥表面下面,任何生物都断然没有了生存的希望,一条山谷的生境全部彻底毁灭,这种直接的、赤裸裸的破坏,目的为何?难道只是为了提供视觉上一时的欢愉,吸引更多的游客,获取更多的经济利益?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这样的工程,谁规划、谁设计、谁批准、谁投资、谁监管?!怎样的程序使得这样的工程得以实施?!难道这么多相关方都无人知道工程会产生怎样的恶果?!我查遍有关狼牙山的各类网站、河北易县的政府网站等等,各类投资项目中,我看不出哪一项与我所见的工程相关。在这类工程项目的审批制度中,是不是真的没有工程的生态、环境影响评价的制度设计?我国的环境影响评价制度已经实行多年,今年已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影响评价法》颁布十周年,这样的工程项目是通过了环评,还是根本没有进行环评?

有多少法律法规应该规制这样的建设行为?“狼牙山风景区”的网站是这样介绍的:“这里既是省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又是一座省级森林公园,国家AAAA级景区。” 1如此看来,除了国家的《森林法》《环境保护法》等大法外,只有《森林公园管理办法》(1993年12月11日通过)这样的部门规章可以直接规制其不当的建设行为。通读全文,第十一条这样规定:“森林公园的设施和景点建设,必须按照总体规划设计进行。在珍贵景物、重要景点和核心景区,除必要的保护和附属设施外,不得建设宾馆、招待所、疗养院和其他工程设施。”大概这样的工程建设应该属于“其他工程设施”吧,但如果规划中认为这样的工程所在区域并不属于“珍贵景物、重要景点和核心景区”,或认为这样的工程就属于“必要的保护和附属设施”,我们便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应该给我们的公众、给我们的孩子们以怎样的环境教育和生态伦理教育?今天我们的确可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程度来改变自然面貌,让狼牙山换颜,几年内拥有江南山水的秀美景致,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表象。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中的不少人太缺乏生态意识?而对于那些在这假山假水中嬉戏玩耍的孩子,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让他们知道这里的一切其实是种暴殄天物的行为。然而我相信,工程竣工之后,不会告诉人们这样的“景观”是如何做出来的,人们会逐渐淡忘这里本来的面目。狼牙山给了我们一个活生生的错误的案例。真要等到山穷水尽,遍山荒芜的时候我们才能知道真相?!

河北易县政府网站上赫然写着“建设京南生态旅游文化名城”的目标2,也有各样的宣传为人们描绘着“生态旅游强县”的宏伟蓝图3。但当我看到狼牙山这样的建设时,一切与“生态”相关的语汇都变得那么刺眼。或许,这些问题都不该问狼牙山,它曾经背负着历史的沉重,却也始终保持着良好的生态环境,如今,却在“生态旅游强县”的挟持下经历着前所未有的伤痛。但想来想去,这些问题我却不知应该问谁,或者,有太多的问题应该问太多的人,却不知从哪里开始。是以为文,希望我们的建设别那么快的毁了我们的大自然。

  1. http://www.lysjq.com/lm1_index.htm
  2. http://www.yizhou.gov.cn/
  3. http://www.yizhou.gov.cn/zsyz/tzhj/2011/10/26/77796338-2c51-4fb1-b985-62c0c5d11294.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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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智聪

赵智聪,YouthLA志愿者,博士,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景观学系博士后

彭琳

彭琳,YouthLA志愿者,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景观学系博士生。硕士期间曾参加千叶大学与清华大学双硕士学位联合培养项目,获得清华大学和日本千叶大学双硕士学位。博士期间曾在美国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留学。研究方向为风景遗产保护与风景区规划设计。

10 discussions
  1. penny says:

    烦呀,怎么尽是这些事儿,都不知道说啥好了。我们还可以做点啥呀?

  2. zyy says:

    我相信有一大部分的景区决策者和游客,都会喜欢这种人造“景观”,这种现象是人们对本土自然风貌表示出的不自信,或者说在审美能力上的扭曲。要从“根上”改变这种愚昧的意识,非常需要像你这样的专业人士站出来呐喊,并承担起教育责任。

  3. hisea says:

    南方用这种方法做假山的太多了。。。无奈啊。。。避暑山庄重修狮子园的时候倒是都用的真的石头,,很可贵,,不过也花了大价钱了

  4. 张振威 says:

    这些天正在重新学习环境法,吕忠梅先生认为从民法角度建构完善环境法是发展趋势之一,特别是环境物权制度。反观我国风景资源,名为全民所有,实为属地代管,而且代管行为并不表达民意——这就是中国特色的common tragedy。1000个地方政府管1000处风景资源,可能有10000种管理方法和结果,而行政管理上条块混杂与风景管理基本法的缺失,使经济利益推动下,风景资源破坏愈发严重。风景区居然还可以上市,中国人的智慧简直名留千古。综合讲,经济本位的发展观、风景资源管理制度混乱、普遍缺乏内涵的大众游憩审美,是造成今天局面的主因。应该加强针对所有风景资源的立法,在全国范围内进行风景资源普查、登记、备案,对达到一定标准的,强制建立风景保护区,对其它的,建立风景分级保护机制,作为土地利用开发的依据。

  5. 张振威 says:

    自我标榜数千年农业大国,但当代行政管理并不重视土地。对于农业,土地最重要的因素就是表层土壤,在美国,每个州、每个郡县都有非常详细的土壤勘察资料,完全公开,随处可查,而且土壤的保护与修复是土地开发中最基本的依据和要件。我国有听说土壤与土地利用有关么?有准也不依,比如绿化用土的标准。记得某core提出过行政要精细化管理、科学化管理,但也真的是随口一提。用句土话,烂泥扶不上墙,官员们不坐公交、不坐地铁、不用买房、不耕田、不吃大田的粮和菜、不用排除花钱去风景区,你还能对中国要求什么呢?

  6. bigbigz says:

    现在能做到的就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多让大家明白一些道理了。很辛苦,但值得持续着做。

  7. 路过 says:

    书生无用

  8. 菜鸟 says:

    仓禀不实,何谈礼节!我看还是不用学景观了,在中国现在的发展条件下,不是做权力的打手就是金钱的奴隶。不信你去问最广泛的人民,他们绝对没有几个是反对的。美国环保运动的兴起,不仅仅是因为发生生态灾难而已,背后是因为最深入人心的公民意识。为什么目前发生在中国的相应事件都是在沿海地区?就是因为社会发展阶段,别的地方根本不具备判断的最基本的准绳。
    国内景观界是什么?无非也是互相争地盘的铜臭圈子而已,真正不遗余力地做实事都有谁?庞伟之前在今年的景观大会上讲,世无豪杰使竖子成名,设计师一直在钻官员的裤裆,老板的裤裆,钻得还洋洋自得,太贴切了!
    这是发展的原罪,这一代人注定是痛苦的。如果能忍受这种痛苦,那么就去当传道者吧,把科学真理的种子,播撒到最最广大的人民中间。这才是真正的教育!不是培养几个博士硕士装点门面就行了的。大众和人民的觉醒,他们价值判断的形成才是最根本的!

  9. 张振威 says:

    同意“菜鸟”兄的观点。经济的发展确实让景观行业兴盛,但“经济发展、文明止步”同样给LA带来了文化层面的问题。在大众的认知中,LA就是装点门面,甚至在专业人士眼中,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方面由于整个行业的能力还偏低,一方面我们被套牢的各方制度也在扼杀专业水准。不要说将麦克哈格那样真正的科学与智慧应用到土地利用中去、渗透到法律政策中去,就连我们津津乐道的千年审美与文化,都已经无法在我们这代人手中重现了。
    所以,年轻人的任务是双脚走路,一方面要扎实的专业水平,另一方面要关注社会、推动社会文明、环境文明、生态文明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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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智聪

赵智聪,YouthLA志愿者,博士,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景观学系博士后

彭琳

彭琳,YouthLA志愿者,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景观学系博士生。硕士期间曾参加千叶大学与清华大学双硕士学位联合培养项目,获得清华大学和日本千叶大学双硕士学位。博士期间曾在美国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留学。研究方向为风景遗产保护与风景区规划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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